《高祖债》
《高祖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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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夕,梦至一处,殿宇岧峣,阴风飒然,烛影摇红,匾曰“易容司”。阶下立一叟,青袍白须,貌若老吏,向生招手曰:“子欲得好颜色乎?吾能易子骨相,纵潘安、宋玉复生,亦当避席。然有一语在先:子貌既美,则子孙世世承子旧貌,而又加丑焉。愿否?”
生闻之,略不踌躇,再拜曰:“愿之!但得一身俊秀,子孙之丑,非所计也。”
叟忽抚掌大笑,声如老鸮夜啼,笑时须眉皆动,似有泪光,良久乃止。指生曰:“痴儿!子识吾谁耶?吾非神,乃子高祖也。昔年吾亦遇此试,所答与子无二字异。归而娶妻生子,子肖吾旧貌,丑绝一乡。吾每念及,中夜徘徊,恐后人詈吾于地下。今见子复蹈前辙,吾心乃安——此债非吾一人负也。子既代吾受过,吾复何愧?”
言毕,以手拍生顶,生但觉颅骨格格有声,如折枯竹,面目顿易。方欲稽首,叟已化轻烟散去,惟余烛花爆响一声,殿宇俱杳。
生惊寤,急起取镜,见眉目清朗,非复向时蠢相,不觉狂喜。喜未已,忽见镜中唇角微翘,竟似叟笑时模样;以袖拭之,其笑愈显,隐隐有揶揄意。生大怒,举镜欲掷,镜中忽作人语,嗤嗤然曰:“掷不得,掷不得。吾债汝偿,汝债汝子孙偿,天道循环耳。汝今俊矣,宜速娶妇,早诞贵子,吾在九泉之下,专候看汝家小猢狲也。”
生毛发森竖,镜脱手坠地,碎为数片。俯拾视之,每片之中各现一丑面:或龇牙,或咧嘴,或翻目,皆肖生旧容而神情各异,宛如阖族老幼,毕集镜中。生掷片于地,作鸟兽散,而笑声犹隐隐不绝。
自是生果丰姿玉映,里中女子过其门者,辄回顾不能去。遂娶某氏,亦端丽。期年生子,啼声甫歇,稳婆抱出,面黑如漆,鼻塌唇掀,举室皆惊,妻几晕绝。生独抚掌曰:“吾祖诚不我欺也。”妻问其故,生诡对曰:“吾家世有丑种,今乃见于嗣耳,非妾之过也。”妻信之,涕泣而止。
其后子长,亦娶亦育,所生复丑于父。大抵三世之中,偶有一人俊出,余皆如旧。乡人遂号其家曰“轮俊某氏”,至今犹然。
异史氏曰:易容之约,高祖签之,子孙偿之,而书生复从而签之,是明知债山,而以身填壑者也。然天下之人,见利所在,虽明知祸遗后嗣,犹攘臂而争先,岂独一容貌哉?镜中一笑,令人毛发皆竖。
译文:
某邑有书生,忘了他的姓名,家里穷,长得又丑,二十多岁了,没有一个媒婆肯上他的门。每次走到水边照见自己的影子,就捡石头把倒影砸碎,长叹一声转身回去。
一天夜里,他梦见自己来到一处地方:殿宇高耸,阴风飒飒,烛影摇红,匾额上写着“易容司”三个字。台阶下站着一个老头,穿青袍,留白须,模样像个老衙吏,朝书生招手说:“你想要一副好相貌吗?我能替你换掉这身骨相,就算潘安、宋玉再世,也得让你三分。不过话要说在前头:你的相貌变美了,你的子孙就要一代代承袭你原来的模样,而且还会更丑。你愿意吗?”
书生听了,一点也没犹豫,拜了两拜说:“愿意!只要我自己生得俊秀,子孙丑不丑,我不管。”
老头忽然拍手大笑,笑声像夜里的老鸮啼叫,笑的时候须眉都在抖,眼里似乎还闪着泪光,过了好久才停下来。他指着书生说:“傻孩子!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不是神仙,我是你的高祖。当年我也遇到过这样的考验,回答的话跟你一个字都不差。回去后娶妻生子,儿子长得像我原来的样子,丑得全乡闻名。我每想到这件事,半夜还在屋里来回踱步,生怕后人在地下骂我。如今看你又走了我的老路,我这心里才踏实——这笔债不是我一个人欠的。你既然替我背了这个过错,我还有什么好惭愧的?”
说完,他用手拍了一下书生的头顶,书生只觉得头骨咯咯作响,像折断枯竹一样,脸立刻变了模样。他刚要叩头,老头已经化成一缕轻烟散去,只剩烛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殿宇也都不见了。
书生惊醒,急忙爬起来拿镜子,只见眉目清朗,再也不是从前那副蠢相,不禁欣喜若狂。可喜还没喜完,忽然发现镜中的嘴角微微上翘,竟像那老头笑时的样子;用袖子擦了擦,那笑意反而更明显了,隐隐带着嘲弄。书生大怒,举起镜子要摔,镜中忽然发出人声,嗤嗤地笑着说:“摔不得,摔不得。我的债你来还,你的债由你的子孙来还,天道循环罢了。你如今俊了,该赶紧娶妻,早生贵子,我在九泉之下,专等着看你家的小猢狲呢。”
书生吓得毛发倒竖,镜子脱手掉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他低头捡起来看,每一片里都现出一张丑脸:有的龇牙,有的咧嘴,有的翻白眼,都长得像他旧日的容貌,神情却各不相同,仿佛全族老小都聚在镜子里。书生把碎片扔在地上,那些脸像鸟兽一样四散,可笑声还隐隐约约没有断绝。
从此书生果然风姿俊朗,乡里的女子路过他家门口,没有不回头看、舍不得走的。他于是娶了某氏,也是端庄美丽。满一年生了儿子,婴儿的哭声刚停,稳婆抱出来一看:脸黑得像漆,塌鼻子翻嘴唇,全家人都惊呆了,妻子差点晕过去。书生却独自拍手说:“我祖上说的果然没骗我。”妻子问是什么缘故,书生编了个话回答:“我家世代有丑的血脉,如今应在儿子身上了,不是你的过错。”妻子相信了,哭了一阵也就罢了。
后来儿子长大,也娶妻生子,生下的孩子比父亲更丑。大抵三代之中,偶尔有一个人长得俊,其余都和从前一样。乡里人于是称他家为“轮俊某氏”,到现在还是这样叫。
异史氏说:易容的契约,高祖签了,子孙来还,而书生又接着签了,这是明知债如山高,还把自己填进沟壑的人。然而天下的人,看到利益所在,即使明知祸患会留给后代,也还是挽起袖子抢着上前,岂止是一副容貌的事呢?镜中那一笑,让人毛发都竖起来。
